焚天密教(一)
作者:李愚赫 更新:2019-12-10

  金乌西坠,夜渐深沉。藏身在浓浓雾色中的海东密教内却是灯火通明。数百名僧侣排成几列,手中的火把火光跳动,把四周围照的宛如白昼。队列前方对着一个大殿,殿门洞开,里面竟设有一个装饰华丽的祭坛。一只小牛犊被人缚起了四足,卧在坛下。坛后的阴影里漠然站着五个人,穿着奇异,相貌古怪,给人与寺庙极不协调的异样感觉。这五人,一个是鹤发飘逸的老道,一个是素服打扮的中年女子,第三人是勾鼻深目、形似外族的僧侣,另两人中稍年长的男子,背驼腰弯,略有些秃顶,年轻一点的则是个满身补丁的壮汉。不知为何,五人的眼中,都隐隐流露出一丝不安与悲哀。

  合唱诵经之声悠然响起,披着血红袈裟的壮年男子随着幽幽的梵唱声,走了进来。广场上列队的百余名僧侣和肃立在坛后的五人齐齐俯身恭敬地向男子行礼。想必此人就是一教之主。

  男子现身伊始,整个祭礼也随之开始。此起彼伏的经文梵唱声中,诡异的仪式一幕幕不断上演着,而祭坛后五个人的眼神更见凝重。就在此时,两名僧侣瑟瑟发抖地走到坛前,拖起绑着的小牛犊登上祭坛。正迟疑间,教主双眼寒光大盛,二人大惧,不由得抓起了匕首。教主脸色看似温和,眼中却闪着邪异的蓝光。

  一名僧侣双目紧闭,手中的匕首从牛犊脖颈处划过。一时间,牛犊临死前的悲鸣充斥着殿内的每个角落。僧侣们吓的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有的索性闭上眼回过头去,再不敢多看一眼。那两名僧侣脸上、身上沾满鲜血,两手下意识地死死按住仍企图挣扎的小牛的脖颈,欲往祭坛方向拖去。怎奈全身早已软倒,四肢无力,再无法拖动分毫。

  那看起来身为教主的男子双目圆睁,快步走到坛前厉声叱道:

  “混账!心肠这么软,还有什么资格向大自在天(1)行如此隆重的祀礼。”

  那男子猛地推开颤抖着的两名僧侣,一手抓住牛头,一手抓紧仍在汨汨流血的牛脖颈,口中喃喃诵着梵语咒文,竟然以难以置信的神力,生生将牛犊从脖颈处撕裂开来。

  队列中手持火把的一名僧侣再也经受不住,两腿一软,跪倒在地呕吐起来。就连祭坛正后方一直默默注视着祭礼进行的五人,也露出不忍的神色,眼角打颤。而那男子却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一只手紧紧抓住牛犊的后颈,另一只手向下横扫过去,“咔喇喇”的骨裂之声响起,牛犊的筋骨已然断折,鲜血喷涌,顺着祭坛汩汩流下。教主随即举起血迹斑斑的手,口念咒语,厉声高叫道:

  “这种东西算什么祭品!湿婆神需要更多更好的祭品!!今天就到此为止!”

  听闻此言,僧侣们纷纷低头跪倒。他似乎仍对众僧的表现极为不满,转过头又打算开口训斥。这时,站在祭坛后面的驼背长者终于忍无可忍:

  “徐教主!我们已经违背惯例在禁坛上行过血祭了,您到底还有什么不满呢?要知道,比这更严重的流血和杀戮是……”

  “住口!张护法!”

  徐教主的脸狰狞地扭曲着。霎时间,大殿上阴风阵阵,那股从心底透出的真真实实的凉意,让人不寒而栗。

  “要想得到力量就必须做出牺牲!大自在天湿婆神拥有无以伦比的力量,而只有生命,才是它唯一接受的祭品!”

  张护法依然不服,争辩道:

  “这样的牺牲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谁?况且是在如此神圣的教内重地……”

  话音突然断了。原来是身后满头银发、道人打扮的老者一把抓住了他的肩头。张护法一脸怒容,转身拂袖而去。徐教主冷哼数声,目中杀机大盛,扫视着周围。那两个僧侣似乎还没有从刚刚杀戮的震撼中恢复过来,满身血污地在那里抖个不停。碰上徐教主的目光,两人身躯一震,就如中邪般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呆滞。

  “你们俩跟我来,有些事让你们办。其他的人把这儿收拾干净了,给我退下!”

  邪恶的火焰似乎又在他的两眼之中燃烧起来。祭坛后站着的诸人一言不发,只是督促着精神恍惚的僧侣们开始打扫收拾。大殿内一直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

  应该是入梦时分了吧,或者有的人正在恶梦中挣扎也未可知。密教的大殿之内一片死寂,连老鼠也不见一只。夜雾笼罩着群山深处数以千百计的洞穴。这其中有一个洞门紧闭,从里面依稀传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声。声音宛如从遥不可及处传来,但对于紧紧附在门口侧耳倾听的张护法来说,这声音代表着什么,却是再清楚不过。张护法脸色铁青,身躯因为怒火而剧烈颤抖着。随着长长的惨叫声渐渐隐去,耳边传来的是熟悉的男子念咒的声音。不言而喻,刚刚大殿内未尽的祭礼,已经更换了新的祭品再次举行。随徐教主而去的那两个僧侣恐怕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张护法的脸上血色尽失,身子不停抽搐着,战栗着。猛然间,他似乎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身形起处,便想破门而入。正在此时,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搭上了他的肩头。张护法扭过头来。

  “上,上座护法!”

  不是别人,正是那鹤发老道。老道人默默的拉着张护法走进树林深处。确认四周无人,老道人沉声道:

  “不要轻举妄动!你以为单靠匹夫之勇就能打败教主吗?”

  张护法双手紧紧攥住老道的衣襟,呜咽着跪倒在他面前。

  “上座护法阁下……这到底是怎么了?徐教主他,徐教主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以前那充满正气,那么足智多谋的人怎么会……”

  “都是因为太执著于对力量的追求啊!……冷静一点。听说你们以前还一起修行过?”

  “徐,徐教主他怎么会……”

  张护法再无法控制自己,声音哽咽,泣不成声。老道人目光闪动,抬首凝望着夜空,颤抖的声音缓缓说道:

  “人心是最无法预知的啊!修炼越深,贪念就越多,诱惑也就越大。”

  老道人黯然摇了摇头,扶起张护法道:

  “到了这一步,我们已没有退路。是履行我们职责的时候了。虽然我们宗派不同,但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守护着海东密教的护法啊!”

  “那现在该怎么做……”

  “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张护法抬起头,目光充满坚定。老道人继续道:

  “我们需要教主无法掌握的具有强大力量的外人的帮助。”

  “外人是指……”

  “我曾听说,有一个颇多异迹的神父长久以来一直云游四方……是个被逐出教会的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