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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火狸 更新:2019-11-21

很奇异的,当赫千辰不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一个个吵着嚷着说要见檀伊公子,而当他就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一群人竟说不出话来,他们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出自于敬畏,还是因为在赫千辰身边的那个男人,血魔医。

赫九霄对他们视而不见,把僵绳递给身后的手下,朝门前走,赫千辰对众人点头为礼,算是打过了招呼,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众人纷纷让到两边,前一刻还人满为患的大门前,自动出现了一条空旷的道路。

“替我谢谢他们,给新人的东西抬进去,其他的……”

“退回去。”跨进门的时候,赫九霄脚步停下,目光往人群里一扫,听到他的这三个字,众人骚动起来,门前守卫去看赫千辰,人群瞩目之中,只见千机阁阁主定住脚步,“阁里确实不少什么东西。”

“诸位的好意我们阁主心领了,这是左右使的喜事,其他的东西就请各位英雄好汉带回去吧——”

手一抬,门前的守卫做出了请的动作。

赫千辰和赫九霄已经走到里面,外面的人已经来了,怎么可能就这么把好不容易找来的礼物再带回去?

赫千辰并不知道,那些东西最后还是进了千机阁。他有理由不收,但一定要送的人也有他们的办法,改口说贺礼是送给新人的,看守们总不能再将这些东西拒之门外。

大厅里的东西很快就堆积如山,可以想见,到了真的办喜宴的那天,将会有更多的人登门送礼。

赫千辰没有怪手下的人走漏消息,他还未公布办酒宴的日子,但赦己张罗自己的婚事,不可能无人知道,光是那些卖喜饼糕点的店里,就不知有多少人口耳相传这件事。

“把我带来的东西拿去给赦己。”他吩咐手下的人把李大娘相送的喜绸之类的东西搬下去。

当时听说千机阁要办喜事,李大娘马上就取出璇玑坊的珍品,就连宫里册封皇后贵妃,用的也不过是他手下绣娘的绣品,这些却是李大娘亲自绣了珍藏起来的,最好的一副,有喜帕、喜枕之类的东西,图案也都是喜庆的,鸳鸯戏水、结子白莲。

看底下人把东西都搬走,赫九霄走到房里,拉赫千辰坐下,“你知道你我都不可能有这么一天。”

“我还以为你不会在乎。”从桌上拿起杯盏,赫千辰倒了茶递过去,赫九霄接过茶水却没有喝,“你在乎?”

他注视赫千辰,似乎是在观察他的反应,喝完了水,赫千辰把茶杯放回桌上,“我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日会成亲,真要娶了哪家姑娘,兴许我一辈子都不会碰她。”

“因为你注定是我的。”被他的这番话取悦,赫九霄的愉悦就写在脸上,赫千辰瞥了他一眼,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我先去书房,你累了的话就先休息。”

“才回来就去?”外面日头偏西,天色将暗,再不久就是用晚饭的时候了,赫九霄和他一齐起身,“我陪你。”

随他的意思,赫千辰回了书房,赫九霄随身带了几本医案,就在书房的一侧翻看,处理事务的时候,他们互相都有种默契,不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打扰对方。

作为新嫁娘,贺思茵在出嫁之前是不能与赦己见面的,两人是赫千辰的左右使,要不见面几乎是不可能,为了这,赫千辰下令两人都各自去忙婚事,他身边不需要他们再侍候。

之后的日子里,千机阁上下都洋溢出一股喜气,显然,要吃他们阁主的喜酒是不可能了,而可能江湖人都是这么看,不少人都借着这个机会来走动。

无事拜千机,有病莫寻医。这句话被所有人认同,时至今日也没有变,唯一的改变只是,当有人提起赫谷谷主的时候就会提到檀伊公子,而说起千机阁阁主,又会提起血魔医。

时日就在这充满喜庆的等待中一日日过去,赦己忙的脚不沾地,赫千辰唯一要头痛的是,可能要另辟一间空房堆放贺礼来用,库房里还有空地,但未经查实的贺礼不会被轻易放进去,就算是喜事,千机阁也没有松懈戒备。

这一日,阳光明媚,赫千辰放下笔的时候还是午后,今日没什么大事要处理,他很有空闲。

习惯性的看向左前方,那个座位上没有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那时不时落到他身上的视线,就算不出声,赫九霄的存在感也不容忽视,而今不在,他居然有些若有所失,觉得不习惯了。

青色的身影从书房里走出来,两旁经过的人对他行礼,他点头经过,不自觉的加快脚步,很快到了一处安静的所在,空气里不是花香,而是草叶的气味。

“你果然在这里。”赫千辰站定在一座园子前,里面栽种的全是可以入药的花草,这里是他为赫九霄准备的药斋。

药斋外面就是花园,赫九霄就站在园子里,周围的草叶将他围绕,使得这个一贯冰冷漠然的男人显得比平日要柔和,他挽起衣袖,正在摘取已经能用的药草,有些只取草叶的尖端。

他的动作很快,干净利落,闻声回头的时候顺手将那些药草放在地上备着的藤框里,“今日的事完了?”

站在光下的赫九霄,他脸上的笑意一点都不冰冷,挽起的衣袖上沾了些泥土,手臂上有汗,出色的相貌在太阳底下更叫人咋舌惊叹,徜若这时候有人到了这里,见了这样的他,可能谁也认不出他就是那个森然冷漠,令人闻之色变的血魔医。

赫千辰不自觉的走过去,看了他半晌,为他松开领口,“怎么亲自动手?”他取出帕子,擦去赫九霄额头的汗水,然后伸到他的衣领里面,敞开的衣襟下面能看到汗水在隆起的胸膛上闪动。

“以前都是吩咐别人做,今日难得有空,这又是你特地命人准备的药园。”赫九霄微微眯起眼,似乎很是享受,胸口的汗水被抹去,赫千辰收回,犹豫了一下,最终替他把衣襟掩好。

这一个犹豫不决的瞬间被赫九霄捕捉,“怎么了?”

“没什么。”没有说出那瞬间心里的悸动,赫千辰若无其事的笑了笑,赫九霄却不放过他,一手将他钳制,“还说没什么?”

他被汗水浸湿的胸口贴着赫千辰,低声耳语,“你的心跳变快了,说,在想什么?”

耳边的问话和呼吸里的药味混合,还有男人身上汗水的味道,赫千辰沉默片刻,忽而伸出手环住赫九霄,嘴唇贴在他的颈边,“……你。”

午后的欲望袭来的毫无征兆,赫千辰被他质问,索性回答了,那个“你”字出口,赫九霄的颈侧就被重重吮吻,暗红色的吻印在草叶枝蔓的阴影下,红的蛊惑人心。

赫千辰的呼吸变的急促,赫九霄摸着自己的颈边,眸色变的幽暗,“要回房去吗?”

“不用。”赫千辰清了清嗓子,正要退开,身下忽然被赫九霄贴近,再度确认,“真的不用?”

“你的反应很大。”贴着他的下腹磨蹭几下,赫九霄低笑,“是因为我。”

又是一年花飞雪(九)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事实。

赫九霄的话一向直接甚至直白,赫千辰对自己身体的反应不能否认,他们贴的很近,任何一丝变化都会被对方轻易的察觉。

“知道就不用再说了。”把赫九霄推到树干上,赫千辰猛然压紧,急促的呼吸拂过,似乎比阳光的热力还要灼人,赫九霄微讶,但很快就回抱住他,比赫千辰的动作更快一步,双手按在他的臀上。

赫千辰抓住对方的腰部,本就近在咫尺,如今更是紧密的没有一丝空隙,往前直视的目光锁在赫九霄的脸上,这一刻他什么都没有去想,两人的视线交缠,流转着一种默契。

超过半身高的树木枝叶隐隐透出枝蔓后面衣摆的颜色,响起衣物的摩擦声,有节奏的起伏。

彼此的呼吸似乎都被放大了无数倍,赫千辰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流上涌的嗡鸣,把自己的身体和对方挤压相贴在一起,碰撞厮磨,呼吸在唇齿间交融,每一次吸气,鼻息里都是火热的。

粗重的喘息,断断续续的停顿,压抑着没有发出更大的声响,一切都在静默之中进行,挑开外袍,隔着长裤挤压厮磨,那里似乎要爆裂开来,不断升腾的热度连布料都无法阻隔,赫千辰能清楚的感觉到赫九霄的温度。

彼此之间早就挤压到没有空隙,赫九霄还在按紧他的臀,写满欲望的眼神在阳光下热的烫人,厮磨的动作原来越重,越来越急,升腾的欲望没有顶峰,他并不满足于此,赫千辰知道他要什么,双手挪到他的下腹。

解开的衣带释放出勃然的欲望,赫九霄的动作和他一样,两人略微分开,贴在对方颈边,各自用双手为对方带来更大的欢愉,草叶发出细碎的清响,里面还有种细微的摩擦声,湿热的夹杂着喘息,汗水从鼻冀和发冀边渗出,赫千辰闭着眼,脸色被午后的热力蒸腾的微红。

赫九霄吻了吻他的嘴角,气息急促,微湿的胸膛上汗水流淌,空气里除了草叶的清香似乎又多了些味道,犹如能催动更多热情一般,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低语,手上的动作加快,赫千辰呻吟着靠在他的肩头。

树影摇曳,沙沙晃动,草叶环绕之间,有低低的轻语,急促的喘息,微风拂过,带起一股药香,两人站立的动作几乎没有变动,从远处望去看见的只是相拥而立的动作,而其他,只有枝蔓晃动摇摆。

长长吐出一口气,赫千辰的头抵在赫九霄颈边,垂落的视线看到两人之间,那牵连到一起的痕迹在阳光下分外***,取出帕子擦抹,不一会儿被赫九霄接过去。

看了一眼,发现没有沾染到衣物,赫千辰平复呼吸,那方白帕被赫九霄收起,整理完毕,两人各自退开,相视片刻,吻住对方的唇。

口中还是滚烫的,残留着方才的激情和热度,唇舌厮磨。

等分开的时候,赫千辰踢到继续脚下的藤框,“这是什么?”他指着里面的叶片。

“你一定听说过。”赫九霄抹去他额上的汗水,“过来看。”他拉着他走到另一头。

说起药草就像剑师说起自己的剑招,他对它们了若指掌,拨开面前的一丛草木,他拉过枝头上的一点新绿,对赫千辰开始讲起它的名字和功效。

曾经看过赫谷里面的人采摘草药,却没有见过赫九霄亲自动手,赫千辰觉得新奇,对于药草他略有所知,但与赫九霄相比自然相去甚远,听他一一讲述,他感到有起,学着他的样子,摘了片枝头上的草叶。

“不错,就是这样。”

“行走江湖,多知道些东西总是没有坏处。”这时候赫九霄的语气又像是兄长了,他一一对赫千辰说起各种草药的功效,有些少见的,说的特别仔细。

赫千辰笑着听他说,当然,对草药不是一无所知,但他还是听赫九霄说下去,有时候世人所知的药效并非全部,从血魔医口中讲出来的,自然会与原先所知有所不同,否则赫九霄不会特别提起。

午后暖风微醺,如醇酒般醉人,赫千辰也学赫九霄,挽起衣袖,领口被拉开,手指上沾了泥,置身于草木之间,每一口呼吸都是清甜的,他学东西很快,不一会儿,能够入药的叶尖便被摘完了。

“热不热?”园子外面摆着个小的几案,赫九霄走过去取来一碗水,里面不是茶,只是水。

赫千辰接过,喝了半碗递还给他,抹去唇边的水渍,“很久没有这么畅快了。”

水很清冽,还有些甘甜,没有茶的热度,但被阳光晒的有些温,才出了一身汗,喝到嘴里的感觉说不出的惬意,赫九霄见他高兴,也笑了起来,边喝水边说道:“这是赫谷里带来的泉水,远些的山头,那里有个瀑布你还没见过,下次可以去瞧瞧。”

说是赫谷,其实早就超出赫谷的范围,这是赫九霄最近才发现的一个地方,位于两个山谷之间,平日无人会去,地势险要,他是为了找寻某种草药才去的。

两人从园子里出来,休息了一会儿,闲聊起最近赫谷里面的事,提起冰御,赫千辰才知道原来他在赫谷外面不远的一个村子里,看中了某户人家的姑娘。

“他不去提亲?”觉得有趣,赫千辰倚在树上,树荫下赫九霄摇了摇头,“亏他是赫谷的总管,又是我的随侍,居然说不敢娶妻。”

“经过这些风浪,武林里这几年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叫他只管去,总不能让你的手下都孤老终生。”微微合着眼,赫千辰在为将来打算。

千机阁也好,巫医谷也好,都是江湖门派,他们尽量做到独身事外,往后也应该没有机会再牵扯进什么大的风浪漩涡里,他和赫九霄有彼此做伴,他们的手下没道理为他们一直孤家寡人下去,也不必担心害了人家姑娘。

“谷主,公子。”正说着冰御,冰御就找来了,赦己和贺思茵不方便见面,是由他来回禀婚事准备的情况,三言两语说完,他最后说道:“万央那边也有消息了,赤狼族有一拨人马已经在往这里赶,穆公子和风大人下个月就到。”

点头表示知道,赫千辰却没有让他退下,在他身上打量的目光使得冰御心惊不已,频频去看赫九霄的反应,不明白自己有哪里能让这位檀伊公子这么看,万一惹得谷主不快,倒霉的可是他。

“为什么不敢去提亲?”没想到,赫千辰一开口问的是这句话,冰御呆了呆,“这事公子也知道了?”问出口他才觉得自己是多此一问,既然赫九霄已经知道,赫千辰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是好事,等这里的亲事忙完了,就该你了。”从树下走出来,赫千辰拂了拂衣袖,到几案旁的椅子上落座,笑语对冰御这么说到。

冰御不自在的搓搓手,“公子,你也知道我们谷里的人……”他比了个手势,眼神一瞪。

赫千辰失笑,转头去看赫九霄,“巫医谷的名声难道差到这种地步?居然会吓到人家姑娘?”

“是他们自己的事。”赫九霄走过去站到他身后。巫医谷的名声在江湖上确实毁誉参半,有人崇敬视之如神,有人惧怕畏之如魔,不过在百姓里名声还算不错,若是怕吓到人,那绝对不是因为巫医谷的关系。

“谷里个个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我熟悉的人里头也没个细心斯文的,这么贸然去了,真会吓到人。”冰御为自己解释,苦着脸不敢说的太明白。

赫谷里多是男人,女子很少,就算有,也没个女人的样子,与他相熟的人大多都是杀人不眨眼,随便哪一个站出去,就算对方知道他没有恶意,只怕也会吓得不敢开门。

“那你打算怎么办?”赫千辰拉赫九霄坐下,一方几案,两张椅子,坐在冰御面前的两个人倒像是要审问,他干笑几声,没有马上接话,看赦己和贺恩茵好事将近,他当然也很羡慕。

“我想……能不能……”他小心的抬头,试探的问道:“能不能请公子手下的人去?”

冰御的意思,是想请千机阁出面,请赫千辰手下的人去为他提亲。

他怕赫谷的人去,对方不肯嫁给他,而千机阁里有不少长的体面的,比较可信。

“你倒是不怕我知道。”赫九霄对他的言下之意十分清楚,冷冷看他一眼,冰御忐忑,赫千辰却大笑起来,“好,到时候就让赦己去一趟,带上他的娘子,如此可够说服力?”

“够!够!”冰御连连点头,赫九霄见身边的人笑得如此高兴,不禁倾身夺了个吻,赫千辰猝不及防,笑声顿时被他的唇吞没。

又是一年花飞雪(十)

冰御见状连忙退下,树荫下的两张椅子并列,探过扶手靠来的肩膀抵着赫千辰的,等捏在他下颚上的手放开,他推开赫九霄,呼了口气,“你是当冰御不存在。”

“他确实不在。”瞥了眼方才冰御站立的位置,赫九霄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当初凉州城里有不少商贾请人前来提亲,他们是想把女儿嫁给你,当时你怎么说?”

“当时我身边不需要人,就叫人回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没想到赫九霄知道,赫千辰如实回答,但赫九霄真正想问的并不是这个答案,“不需要?那就是有人了,是谁?”

他的脸上看不出不悦,但没有表情往往比任何表情含义更深,赫千辰拿起碗来又倒了水,放到赫九霄手里,“那时候阁里确实有几个女子,是侍候我的。”

茶碗到赫九霄手中就没有再动,在这里的“侍候”二字是什么意思,不必说的更清楚,赫千辰的目光从手里转开,缓缓抬眼,“不过她们早就不在千机阁了。”

“哦?不在千机阁,去了哪里?”赫九霄的追问在他的预料之中,赫千辰仰头看着天上,“那时候你连紫焰都不能忍,何况是那些女子?我没有碰过她们,后来叫紫焰将她们都遣了回去,总好过你来动手。”

当时紫焰是他的手下,那些女子却是阁里准备给他侍寝用的,赫九霄会怎么做,从紫焰身上就能猜想一二。

“她们应该感谢你。”喝了水放下茶碗,赫九霄发现赫千辰的沉默,他的目光落得很远,远处天边多了几丝晚霞,天色还未暗下,绯红的颜色已经晕染在天上,像一团还未燃烧的火焰。

“再过几个月就是她的忌日,我陪你去。”揽住赫千辰的肩头,赫九霄压下心里的感觉,他当然知道赫千辰想起的是紫焰,唯一让他能忍受这件事的理由是,他确定他的弟弟自始至终不曾对紫焰有男女感情。

“所有丧命于那次交战里的人,千机阁上下都会去祭拜,不是只有她一个。”知道赫九霄难免会在意,赫千辰淡笑着对他解释,身边的男人没有再多说什么,揽着他的肩头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树荫下能听见沙沙的摇晃声,两人安静的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远处柳絮被风吹过,又是梨花开的季节,仿佛白雪纷扬,像是隔着一场大雪般去看天际,落霞正一点点染红天色,阳光暖意斜斜照落。

那一次落花漫天,犹如还是昨日的事,转眼便多年了,谁能想到他们两兄弟会从形如陌路,到今日……

倚着对方的肩头,靠在椅背上,他们一起看着斜阳渐落,有种错觉,仿佛一辈子就会这么过去。

“穆晟他们就要来了,很快就是赦己的婚期,我们还没准备礼物,你打算送什么?”没有让这种静默持续太久,赫千辰打破因为提起紫焰而带来的沉重,笑着问他,想了想又再度确定,“你会送贺礼吧?”

“赫谷里多的是各种奇珍异宝。”对他的怀疑,赫九霄这么回答,那表情显然并没有将此太过看重,但确实,赫谷里的东西,随便取一样作为贺礼都绰绰有余。

没有再问下去,赫千辰难得享受如此悠闲的午后,阖起眼靠了一会儿,赫九霄一直揽着他的肩,时而有落花拂来,空气里多了几丝淡香,静静坐着,直到日落他们两人才一起回房。

万众瞩目的那个喜庆的日子终于要到了,这次最高兴的不是赦己和贺思茵,他们为自己的婚事忙碌,还没来得及高兴,最欣喜于此的是滟华,自从到了千机阁,她还没有这么忙过,无事可做的日子并不有趣,听说赦己要和贺思茵成亲,她是最忙碌也最高兴的人。

“喜饼定了没有?去西面街口的那家铺子,他们的东西最好,喜绸不用了,璇玑坊有送来东西,千辰带回来的,其他的,对了,还有女儿红……还是该用状元红……”对小竹一一吩咐,滟华核对手里的清单,拧眉考虑。

这回既不是嫁女儿,也非娶儿媳,都是自己人,这么看来,酒水只需挑好的就是了,拾全庄那次的红颜吓怕了不少人,这回兴许该改用梨花酿?

“一段时日不见,你的样貌恢复,这件东西可不知还配不配的上。”笑声从门外传来,一身黑衣长发披散的男子脚下轻快,晃悠着走进来,手里拿了一只锦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串珊瑚链。

熟悉的颜色,形状大小,让滟华吃惊的掩口惊呼,“这不是当年……”

当年在万央,在妖狐族里,她和滟音儿时喜欢把玩的珠链,因为她和滟音都喜欢,但谁也不想独占,便谁也不曾带过,只是放着珍藏,本以为早就失落了,不想穆晟却将它带了来。

接过锦盒,滟华沉浸在回忆里,恢复了容颜之后她的脸上还有当年的风致,尽管已是中年,但还是让不少人为她的气质和美艳所倾倒,只可惜滟华经历种种,早已心死,一心只想让照顾好自己身边的两兄弟,对自己的事根本无心考虑。

“你一来就引人难过,一会儿当心被那对兄弟教训。”风驭修出现在穆晟身后,捏起他的衣领,露出恶狠狠的表情,“还有你半路上抛下我先走,是什么意思?”

“你这不是自己跟上了吗?”不在乎的耸肩,穆晟纠正他的话,“还有,她不是难过,是高兴!”

“是高兴,你们两都来了,我这就叫人去通知千辰他们。”滟华收起锦盒,笑着让他们坐下,穆晟早已熟悉,风驭修也不陌生,他们来的时机刚好,再过几日就是赦己的婚期。

赫千辰和赫九霄闻讯出来,两方早就是熟识,也不客套,坐下问了几句万央的形势,楚青韩为帝并将万央并入大炎之后,似乎曾引来一些反对和抵制的风浪,此后渐渐平息,不论他是用了什么手段,还是他治理万央的方法令人心服,总之眼下万央一切都很太平。

过些年会不会有韬光养晦的部族奋起作乱,那已经同他们不相干了,相信除非大炎本身有所混乱,万央即便有异动也不会影响太大。

“你们的事……没有人知道吧?”聊了一会儿,穆晟突然这么问。

他所说的“事”,自然是赫千辰和赫九霄之间的兄弟关系,武林中人早已默认他们两人之间的情意,但若是有人知道更多,那确实是件危险的事。

再声名显赫,亦不能抵挡流言蜚语,人言可畏的道理,在座谁都明白。

赫千辰点头,神色平静,“不会再有人知道。”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是他们熟悉的人,相信也没有人会刻意泄露。

“知道了也无妨,我是想说,有谁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我还能出点力。”穆晟摊开手,朝对面坐着的两兄弟笑了笑,神秘的笑意里包含的是另一种含义。

穆晟的异能,能消去他人的记忆,也许真有这么一天的时候,他确实能帮上大忙,不过眼下一切都很好,赫千辰记着他的话,对他表示谢意。

赫九霄是从来不在乎这些的,在一旁饮茶,他在穆晟和风驭修落座的时候和他们打过招呼,其他时候话不多,即便搭话也不会显得太热情,对他的这副冷面孔穆晟他们早就习惯,几人谈笑,倒像是身在万央,在赤狼族的那时候。

要等的人都到了,喜帖也早已发出,到了那一天,宾客盈门。

鞭炮声,锣鼓声,声声入耳,一拨拨的人潮从各处赶来,凡是发了喜帖请来的客人,没有一个推脱不来的,早在传闻说千机阁要办喜事的那天,不少人就开始准备贺礼,启程上路了。

能被千机阁的檀伊公子邀请去观礼,那是无上的荣幸,谁会舍得放弃这样的机会?

赦己和贺思茵当然还未出现,大门外迎客的除了守门人,还有冰御,千机阁里的人都太忙,前面无人招呼,冰御作为赫九霄的随侍,当仁不让,他摆了一天笑脸,终于忍不住恢复没有表情的表情,以至于后面来的客人一看便知道,他一定是巫医谷来的人。

巫医谷的人当然不是特别恐怖,只是有些其他的特别,那不光是高手的气势,还有种不动声色间能够掏心取肺的沉着和冷漠,那是长期身处于赫谷才有的煞气,所以冰御才不敢去给自己提亲,而要求助于千机阁的人。

千机阁上下早就习惯人来人往,习惯察言观色,有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有人冷静沉稳遇事谨慎,不同的主子手下带出来的人也不同,从这次的喜宴上,很容易便能分瓣,哪些帮忙的人,哪些属于千机阁,哪些属于巫医谷。

“吉时到——”随着一声高喊,新人从大堂的两边出来,堂上有两个人落座,一边是赫千辰,一边是赫九霄。

赦己和贺思茵都已没有其他亲人,千机阁就是他们的家,赫千辰理所当然坐在上首处,而以他和赫九霄的关系,千机阁和巫医谷的关系,另一方也只能是赫九霄。

又是一年花飞雪(十一)

两人便算是双方家长,一双新人对着满席宾客,拜天地拜高堂,夫妻交拜,隔着红盖头,贺思茵难得的有些紧张和忐忑,接着掌心就被握住了,赦己的手紧紧握着她的,让她安心。

早就准备一新,布置好的喜房迎来新人,准备闹洞房的人已经等在门前,新郎新娘被送进去,迎来一片欢声笑闹。

外堂人来人往,武林各方霸主、各路豪侠都有到场,江湖人物鱼龙混杂,为免万一,赫千辰早就安排了人手警戒,当然,是不会有人敢在这时候来闹场的,这里的大人物实在太多,高手也实在太多,任何一个都不是轻易能得罪的起的。

对上座的赫千辰和赫九霄,没有人敢太过放肆,各方寒喧,恭维庆贺的话说了一堆,等赦己出来招呼客人,立刻就被拉到一旁灌的眼冒金星。

眼见堂上一片喜庆的气氛,赫千辰不着痕迹的摆脱周围的人群,一个人到了外面。

里面的正热火朝天,外面的空气清爽的多,明月清风,分外怡人,深深吸了口气,他沿着设宴的喜堂往园子里走,园中的花开的极盛,春花开完即将凋谢,在盛放之时别有一股娇艳,每有微风拂过,花香袭人。

赫千辰就站在园子里,微微闭着眼,他向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今日要成婚的也不是他。

很快,身后传来脚步声,“在做什么?”

“在这里等你。”转身面对赫九霄,赫千辰看着他走来,对方和他一样有些酒意微醺,没有醉,但有几分酒后的慵懒,眼神甚至比月色更亮,像是能破开一切的刀剑锋芒。

“累了?”和赫千辰一起并肩往前走,赫九霄转头问他。

“今日累的该是赦己,不是我。”轻笑一声,回头往后,从窗口还能看到被人灌酒的赦已,面红耳赤,早已满头是汗。

后面的事可以交给手下去做,他们在不在都没有区别,两人回房稍事休息,准备沫浴洗漱,早些睡下。

赫千辰还没有睡意,等赫九霄沫浴完毕出来,看到他躺在榻上小憩,虽然闭着眼,但从呼吸上便能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皂荚的味道和着一股药香,近在咫尺,赫千辰睁开眼,“你先睡吧。”

“累了的话我陪你。”赫九霄在榻边坐下,赫千辰摇头,合眼揉了揉眉心,“今日高兴,只是喝多了些。”

恰到好处的力度按到他的头上,上方的空气里全都是赫九霄沫浴后的味道,有什么在心里骚动,赫千辰伸手,把坐在榻边的男人拉到身旁,“陪我睡一会儿?”

呢喃似的轻问,说的不甚清楚,话语到了空气里,还有几分酒气,仿佛连说出的话也有了醉人的味道,赫九霄侧身搂住他,“你没有喝醉,不过是酒后困倦,若是不高兴起身,我来帮你沫浴。

赫千辰笑起来,“我还不至于这么没用。”

笑声被吞没在赫九霄的吻里,没有加深这个吻,嘴唇相贴,慢慢磨蹭,偶尔用舌尖舔过,赫九霄在品尝他口中的味道。

赫千辰的身上向来干干净净,纯粹的什么味道都没有,就像清泉,他难得放纵,喝那么多酒,拥抱的暖意让酒气上涌,呼吸比平日浑浊,那沾染了酒气的气息,还有酒后变的深沉氤氲的眼神,都在诉说着某种欲、望。

慢慢用身体压住了赫九霄,他的手探入他的衣襟,沫浴后松散的衣袍很容易便让他的手触摸到对方的胸膛,厚实隆起的肌肉绞理,在他掌下散发热力,还有一下下的心跳声。

掌心沿着他的胸口一直往下,赫千辰覆在赫九霄的身上,带着酒意的呼吸吹拂过赫九霄的耳畔,略微急促,轻轻的磨蹭,他挑开自己的衣襟,身体交叠,赫九霄抱住他,低沉的笑声震动了几下,含住他的耳垂。

“算是洞房?”

“我没有醉,难道你倒喝醉了?今日成亲的可不是我们……”因为方才的喜宴而作此联想,赫九霄的话让赫千辰失笑,俯到身下的男人颈边,慢慢吻出一个痕印,接着嘴唇又往下,挪到他的胸口。

赫九霄抚着他的发,笑声振动胸腔,对着外人的那副冰冷的面貌是绝对不会在对着赫千辰的时候出现的,没有反驳赫千辰的话,他抬了抬腰。

被赫九霄的下腹碰撞,赫千辰吐了口气,呼吸更为急促,酒后的醺然令两人都不禁挑诱,赫九霄压下他的身体,隔着一层衣物,他依然能感觉到赫千辰身上升起的温度。

没有更激烈的动作,两具身体继续交叠着,感觉到彼此渐渐燃起的欲、望,在床、上,赫千辰和赫九霄之间互有往来,但赫九霄在上的次数比他多些,往往谁先主动索求,掌控主导的便是谁,另一个就会配合。

但这一次似乎不像往常,赫九霄的手解开赫千辰的衣带之后一直往里,直到那个最隐秘的地方才停下,试探的轻按,朝上望来的眼神依旧带着他一贯的直接,他想要他。

幽暗的眸色闪动,赫千辰的下颚紧了紧,正要亲吻的动作停下,随即,放松了身体。

响起几声衣物的摩擦声,丝质的衣料碰到一起的时候会发出悦耳的嘶鸣,而当身体碰触,皮肤的热度贴合到一起,也会有细微的低吟,那是满足的轻叹声。

沫浴带去赫九霄身上的热气,体温微凉,赫千辰还有一身烦热未曾洗去,渗出薄汗,总是洁净到仿佛不沾尘埃的人,这时候犹如染上尘欲,不再是那么沉静淡然,飘逸如风,而多了些狂猛浓烈的压迫感,朝下注视,他慢慢解开赫九霄的衣物。

身体交叠在一起,相贴交、缠,对方的体温都让他们感到舒适和满意,衣物渐渐在一次次辗转中散落地下,枕上多了些湿印,两人都出了汗,却不急于进行下去,手指在对方身上探索,赫九霄从他背脊上划过。

赤裸的身体相互贴合,感受对方每一部分的变化,每一丝肌肉的颜动,从手臂到腰间,腹部到臀上,直到这种忍耐达到极限。

挑散赫千辰头上的束发,将他放在身下,赫千辰倚在榻上看他的样子,让赫九霄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夜风拂过几分凉意,却只让火焰更加升腾。

早就不是第一次,但身体的感觉依旧会因为对方的动作而兴奋。

双手抚弄,交颈相拥,安静的房里传来两人的喘息声,汗水沾湿了枕席,在某一刻,挺直的背脊变得弯曲弓起,赫千辰张口吐息,喉间被烈焰烧灼般干涩,身体被动的往上,他不得抓住榻沿,赫九霄的汗水从上方淌下,砸落在他胸前。

“千辰……”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中,赫九霄放缓动作,低头吻他,赫千辰抱紧对方,将喉间的呻、吟一起融入这个吻里。

深沉的目光被所有氟氲的迷蒙掩盖,抬高的双腿收紧,赫千辰抱紧身上的男人给予回应,汲取赫九霄口中的一切来浇灭喉中的干涸。

肢体相互纠缠,在榻上辗转厮磨,一股股浪潮将他们淹没,两人都被情、欲染红了脸色,人影晃动,远处桌案上的烛火终于烧到尽头,黑暗之中,所有的声响都变得明晰起来。

肉体碰撞,嘶哑的低语声,汗水交融,空气里充满了逐渐浓郁起来的情靡之气,随后才在满足的低吼声中渐渐淡去,等云收雨散,赫千辰俯卧在榻上,呼吸还未平复。

他拨开汗湿的发,半覆在他身上的赫九霄让开身,让赫千辰从榻上站起,两人先后起来,沫浴洗漱之后才又到床、上躺下。

“过几日该去赫谷了,天气转热,我带你去看后山发现的瀑布泉水。”靠在床头,赫九霄抚弄手里尚未干透的黑发,赫千辰穿着松散的白色内衫半躺在他腿上,阖着眼点头,“嗯。”三月之期又到了。

“带不带赦己他们去?”

“他和思茵新婚燕尔,我会让他们留在千机阁。”

“很好,这次就你一人。”

“我知道你嫌其他人碍事,在你看来路上根本用不到他们……”

“我只要你去赫谷,让他们留在千机阁,有事再来。”

安排按下来的事,两人闲聊了几句,早已是深夜,远处的喧嚣笑闹不知何时散去的,夜深人静,卧房里的交谈声也渐渐轻弱,终于安静,窗外,圆月高悬,照见房里相拥而眠的身影。

又是一年花飞雪(十二)

几日后。

震耳欲聋的水流声似乎能击裂山石,白日长空,溅出的水光加同白链,高高落下,碎成无数光点,两座山谷之间,一道飞瀑嵌入,水声隆隆。

徜若仔细去看,就会发现瀑布下面还有人影,在水流涌动的河岸边上,激流中几缕黑发散开,赫千辰就站在水中,湍急的水流从他身上冲刷而过,定在水中的身形巍然不动,他闭着双眼,像是和瀑布下的河水融为了一体。

他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水声充斥在耳中,隔绝了周遭的一切,淹没头顶的水声令他感觉仿佛身处另外一个世界,时间久了,甚至会觉得周围都是静止的。

突然间,他的肩膀被人抓住。

“你在水里待了多久?”带有些责备的意思,一双手伸进水里,猛然将他从水里拉起来。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背后,赫千辰赤着上身,浑身湿透的他靠在岸上,仰头看过去,“天热,不会受凉的。”

“该从水里出来了。”赫九霄把手上的衣物放在一旁干净的岩石上,蹲下、身看他。

阳光折射,水珠不断滑落,赫千辰的脸上像是在发着光,他抹去脸上的水,“这里很安静,是个练功的好地方。”

自从到了赫谷,赫九霄带他看到这个瀑布,赫千辰时常会过来,他的异力长久压制对他没有好处,在这里他能放开他的能力,周遭没有别人,这个地方似乎也人迹罕至,没有留下过多的思绪,不会对他造成影响。

“水能静心,在这里待得久了,效用非常明显,我想以后你可以不用替我熬药了。”隆隆水声淹没他的说话声,他和赫九霄必须靠的很近才能听见对方的话,赫九霄闻言托起他的脸,“莫非你就是为了不想喝药?”

“说不上讨厌,但我想谁都不会喜欢。”赫千辰扬起眉宇,颇有几分无奈,徜若有更好的办法,当然总比时常喝药来的好,“事情都忙完了?”他拉开赫九霄放在他下颚的手,对方点头,赫九霄准备拉他上岸。

赫千辰的手忽然用力,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岸上的人被拖到水里,赫九霄挑眉看着他,赫千辰神色自若的将他压入水中,夺去所有呼吸,令人窒息的吻接踵而至。

意外他突然的举动,赫九霄完全没有防备,两人掉入水里,被瀑布的激流冲向下游,水面波涛汹涌,全然看不出水下是何种情景,周遭只有哗哗的水声,和风旭日,山谷中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呼——”水里骤然站起一个人,赫千辰眯着眼看着他面前的地方,不多时赫九霄从水下站起,两人的呼吸一样急促,胸前不断起伏,肺里的空气早已被用尽了,相视之间,赫九霄忽然笑起来,“这么记仇?那一日、你明明也觉得很不错。”

他们曾经在水里做过一次,那次的情况很特殊,赫千辰当时并不情愿,被赫九霄这么问,他也立时想起,摇头叹笑,“再说下去不知又要怎么样,还是上岸去吧。”

这里的水深只到腰部,再过去不远更浅,赫千辰往岸上走,身后突然有一股大力将他拉住,被拖下水的男人并不甘心就这么算了,已经湿透的衣衫干脆脱下,赫九霄在水里的行动更快,将赫千辰又重新拉回水里。

先前他突然的吻让赫九霄猝不及防,这一回显然是对方的报复,几分玩笑几分认真,两人开始在水中交手,时光似乎停止了前进,又像是倒退过去回到儿时,区别只在于他们之间的交手不是孩子的打闹,而是你来我往,见招拆招。

拳风掀起水面波澜,掌风剖开涟漪,在水里发出爆炸般的闷响,他们兄弟间还没有真的交过手,这一次原本只是玩笑,但高手过招,不自觉的便会认真起来,随着一招一式过去,掌风拳风开始引起更大的威力。

在水里行动不便,移动变缓,两人的神情却分外专注,谁也没想到会引起这场比试,但谁都想将其进行下去,并非为了争个上下,而是享受这个过程。

身处上位之后,能动手的机会变的更少,但凡出手,每次都是为了制敌于死地,讲究的是“杀”,再难享受到寻找破绽,一招一式去破解的乐趣。

轰鸣的水声之下,波光潋滟,河岸中赫千辰和赫九霄站立的姿势几乎不曾变过,日正当空,时间流逝,不知不觉已是正午,一道掌风劈飞而去,赫千辰却没有躲,也不招架,掌风不是冲他而来。

“轰——”水面爆响,大片水雾从他身侧腾空暴起,赫九霄撤掌收招,“饿不饿?该回去用饭了。”

“那就回去吧。”被他一说,赫千辰确实感到饿了,走到岸上,从岩石上取下衣物,再看赫九霄,和他一样浑身湿透,但他没有可以替换的衣衫,赫千辰穿上外袍,长裤让赫九霄换上,两人一起回到谷里。

换上干净的衣袍,赫千辰才坐下,赫九霄忽然起身,“你在这里等我。”

“有事忘记处理?可以等用过饭再做,不急于一时。”他的话说完,赫九霄却不回答,目光在他身上看了许久,似乎有几分笑意,随后转身离去。

赫千辰不解的跟在他身后,意外的发现,他去的方向不是药斋,也不是无极苑,而是厨房。

他实在想不出赫九霄去哪里做什么,赫谷谷主根本无需亲自去厨房去拿东西,任何需要都有人会送来,意外加诧异,他一直随着他走进去。

一路上所有的仆从都战战兢兢,不知赫九霄到这里是要做什么?在巫医谷做事是份美差,虽然普通百姓都不愿去江湖人的地盘做事,但赫谷很大,只负责厨房里的事,其他与他们都不相干这一点,仍旧让许多人十分乐意留在这里。

但前提是,不要经常与这个传说中的血魔医,也就是他们的谷主打照面。

“谷……谷主?!”才发现他们到来的人连忙让路,赫九霄面无表情的经过,赫千辰不明所以的跟在他身后,到了灶台前。

“这回莫非也是谁需要解毒?”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赫千辰好笑的问他。

“这次不需要蒸,是煮。”赫九霄的回答继续让他摸不着头脑,而连檀伊公子都猜不出的事,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厨房里所有的人让到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冰御闻讯而来,也猜不透他这主子这回是要做什么。

寻思着有哪些毒方需要用特殊的方法来解,冰御不敢插言询问,继续看下去,赫千辰看着赫九霄端开在煮的米饭,架上另一口锅,往里面添了水,那架势像是……

底下的火很旺,蒸腾的水汽慢慢冒了头,水开了,巫医谷谷主,血魔医赫九霄挽起衣袖,从边上捞起一把东西放进去,赫千辰忍不住扬起嘴角,没有再走近,他靠在门边,继续看着他,“你在煮面?”

“不是面还能是什么?”用筷子拨开水里的面条,不让它们粘连在一起,赫九霄回答的一如往常,就像是病人再问他自己得的是什么病。

自从看到他把面放进锅里,周围所有人的表情就变的像是在梦里,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如果之前谁曾经对他们说,他们的谷主,血魔医赫九霄会亲自到厨房,只为了下一碗面,就算杀了他们都没人会信。

赫九霄的动作很流畅,一如他治病医人,甚至能说,和他在剖心挖肺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没有太多的表情,但显得很专注,非常的认真,水汽冲到他脸上,微微见汗,赫千辰走近为他擦去,“为什么要亲自下面?”

隔着水雾,赫九霄转头看着他,眼神是温柔的,嘴唇贴到他耳边,“我还没有忘记我自己亲弟弟的生辰……我不想让你吃别人煮的寿面。”

赫千辰心里一动,定睛看他,赫九霄眼里的神情让他心里一阵翻涌,忍住那份悸动,他转头望着水里,锅里浮起一条条的雪、白,在热气腾腾的水里翻滚,心里也是滚烫的,他叹息,又忍不住要微笑,低语说道:“我都快忘了,没想到你还记得,其实过不过都一样,之前也没有……”

“之前是没有时间。”赫九霄打断他的话,从锅里把煮熟的面捞上来。

行走江湖的人多多少少会做一些能吃的东西,大多是简单的,只要能入口就可以了,赫九霄当然不会煮菜,但这样他还能亲自动手,“不知道味道如何,你坐下等我。”

两张椅子被冰御放在正中,又在边上添了个方桌,速度很快,他放完马上又回到原地,静静候着,赫千辰在椅上坐下,一直看着赫九霄。

不知是不是因为习武的关系,还是熬药也与煮面有相通之处,赫九霄的动作完全不显得生疏,汤头厨房里本来就有,白净的面条被放进碗里,添了高汤,最后淋上香油,几粒葱花从刀下被削落,掉在碗里。

不大不小的青瓷碗,里面盛着面,汤水亮亮的,几抹葱绿撒在面上,一双筷子被塞进赫千辰的手里,赫九霄把面碗放在桌上,“过来,尝尝我煮的面。”

赫谷里有多少人见过血魔医的笑容?倒是有不少人听过,说是宁见阎王哭,莫见魔医笑,血魔医冷酷无情,他笑,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道听途说来的江湖事,原本引人惶恐,但真的亲眼见了的人,却都呆愣了,他们简直要怀疑,刚才笑的人还是不是那个整日冷冰冰的谷主,也许只有这位千机阁阁主在谷主身旁,他们才能有幸一见。

握筷在手,赫千辰像是不经心的朝门口看了一眼,冰御一愣,朝周围看了看,低声呼喝,吩咐所有人都下去,还没有回过神来的众人都被赶出去,这下没有人再来妨碍,也没有人会看见只专属于一个人的笑容。

“这是长寿面,据说是不能咬断的,你要一次吃完。”在赫千辰面前坐下,赫九霄眼神巡过门口,笑语愈浓,赫千辰举箸不动,看着碗里,然后慢慢抬头望着赫九霄。

“陪我一起吃。”

空气里还有水雾,雾气朦胧里,赫千辰的眼神深邃的叫人沉溺,赫九霄接过他的筷子,挑起碗里的面,将一头送到他嘴里,“好,我们一起吃。”

长长的长寿面,分别送入口中,慢慢咀嚼,面很香,两人就坐在厨房里,周围水汽氤氲,还有一口锅里的水在沸腾,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但这时候没有人去理睬,做菜的人早就离开,厨房里,只有赫千辰和赫九霄。

抵着额头,面条在两人口中渐渐变短,最后一截融化在他们的吻里。

长寿面,长长久久,朝朝暮暮。

——————————————(完)

倾辰落九霄番外君心谁许(一)

“我实在没办法和家人交代……”夜色幽暗,灯火点点,面前的男人皱着眉,又小心的左右看了看,周遭没有别人,湖上很安静,远出的船舶也听不到他们的交谈,这才显得放心,那谨慎小心的模样,让他对面的另一个男子有些想笑,又为自己觉得可悲。

“我是个男人,无法为你们家传宗接代,但我的举止又不像个男人,连当你的结拜兄弟都会让你担心被人耻笑,所以怎么说,我对你而言都是个麻烦了,你就这么怕被人知道我们的事?”皎白的长袍让临江而立的男子露出一股子飘然的纤柔,他拂了拂头发,目中的悲色愈加明显。

“你也知道其他人是怎么看待这种事的,男人和男人之间本来就会遭人非议,就算有小倌的园子开着,但你看哪一个不是偷偷摸摸,何况我家……”

“啪”,清脆的耳光响亮,“你说这些话什么意思?你是把我当成什么?”衣袖在风中哗哗直响,他的手气的直抖,不敢相信从对方口中会听到这样的回答,怒极反笑,“柳长安,算我看错了你,是我李福瞎了眼!此后,结义之事不用再提!”

“福弟!”柳长安心急了,一手抓住他,“我没有要和你决裂的意思,我只是想和你把这件事缓缓,你看,你这副样子,我爹娘看了一定会……”

“一定会知道他们的宝贝儿子对男人的兴趣对过对女子的?还是知道你差点就和我做了他们想都不敢想的龌龊事?”一连串的话脱口而出,柳长安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着他,李福觉得自己很可笑,他还以为柳长安和别的男人不一样,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算了,就当你我从未相识,你走吧。”一摆手,李福转过身,柳长安还想挽回,走上前想要伸手抱住他,想到什么,朝四处一看,又悄然收回了手。

远处,一条花船慢慢驶过,窗口的女子对他笑了笑,他回以微笑,等船走远了,才皱眉看着背对他的李福。

说心里话,他不想他们两人就这么完了,和他之前认识的那些男人相比,李福年轻俊俏,面目白皙身材修长,性格也好,除了有点女子气,其他什么都好,但就是这一点,让他分外的不放心,他家是户体面人家,容不得出什么岔子,何况眼下这时机……

犹豫一番,他悄然上前,柔声说道:“福弟,就听我一句好不好?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告诉爹娘你是我结义兄弟这件事也缓一缓,我真的怕他们见了你,我们之间的事会被他们知道。”

“不要再说了!你走吧!”走远几步,李福回身看他,柳长安见自己这么好声好气的与他说,他却是如此的态度,不禁也心头火气,冷笑看着他,“我这一走,你可不要后悔!”

“你以为世上只有你一个男人,我李福找不到真心对我好的人吗?”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李福摇头,“别以为我不知道,柳长安,你已经答应家里,和张家的小姐订了亲,再过不久就要成婚,你还想骗我到几时?你真当我是园子里的小倌,只能听凭你呼来唤去不成?”

没想到他会知道的那么清楚,柳长安一惊,又听他说的如此大声,生怕有人听见,慌张的要掩住他的嘴,一枚绣花针飞过,“嗖”的一声,他的衣袖被钉在船篷上,只能止步。

“从此,你我恩断义绝!”全心相信的依赖和信任,换来如此结局,李福面容苦涩,却长笑而起,跃到船篷之上,“往后我就做女子,穿女装,你再也不要与我相认!”

白衣划过夜空,人影飘然远去,言出必果,此后江湖果然再也没有李福,有的是一个被人称作李大娘的男子。

他穿着女装,嗓音轻柔,一手“绣里乾坤”名传四方,年未过三十,自立璇玑坊,连官府皇宫都要上门去求一副绣品,每年进贡,名单里也必有“璇玑坊”三个字。

大家都知道璇玑坊的李大娘,没有人再叫他李福。

桌子上有一面铜镜,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秀斯文的脸,长发被挽起,淡淡的扫一下眉,再点上一些胭脂,本来就轮廓柔和的脸孔就更像是女子了。

对着镜子笑了笑,坐在妆台前的男人捻起一条丝帕。他已经习惯镜子里的样貌,尽管当时说出那番话是一时冲动,但他一点都不后悔。

李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他的出生也没什么特别,混迹江湖多年,成立璇玑坊,调教手下的绣娘,他这些年做了许多事,也许为的不过是争一口气。

“大娘!宫里来人催了!要你快去!”门外响起脚步声,吵吵嚷嚷的都是女子,尖细的嗓音是李福一辈子都学不来的,就算他动作再像女子,他有的还是副男儿身,不过对此他倒没觉得可惜,他穿着女装,但从来没有遗憾自己不是女子。

他是个喜欢男人的男人,他不想掩饰这个事实。

“这不就来了,急什么急?”理了理发鬓,他站起身,今天他的精神不太好,大约是昨天晚上做了太多梦,梦见过去那些事的关系。

“车都备好了?东西也都装上了?”李大娘从房门里走出来,手下的绣娘马上点头,“是,是,都准备好了,宫里东西要的急……”

“行了,下去吧。”他举步出门,上了马车,去的是皇宫的方向,在车里,他又好好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宫里了。

东西都被人搬下车去,他在偏殿的雅房里候着,等着结账,正觉得无聊,忽然听见“扑通”一声,有人落水了?!

倾辰落九霄番外君心谁许(二)

荷花池里水清莲白,有人在水中起伏,衣带飘浮在水面上,渐渐往下沉。

一道人影飞快,没有更多的时间考虑,李大娘飞身而下跳进水里,抓住那个宫女的手腕,他将她从水里托起,那女子似乎并不想要人搭救,挣扎之中将他也往下拖去,衣带缠绕在身上,女装的衣裙在这时候变成了一种累赘,吸饱了水,愈加的沉。

有力的手腕抓紧那个企图轻生的宫女,他心急之下奋力往上,先前吸的那口气即将用完,忍耐住肺里的烧灼,他没有放弃,又纠缠了一会儿,他终于把宫女拉到岸上。

摇晃她的身体,让她清醒把水吐出来,接着一个耳光甩到对方脸上,“你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吗?在这个皇宫里谁在乎一个宫女的死活?这里的人不在乎,你的家人却要为你伤心,真是愚蠢到家!”

“我……我……”宫女惊魂未定,颤抖着缩在地上,救了她的人亦男亦女,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看到一张柔和的脸,面含怒容,背后阳光明媚,照见那双皱起的秀眉。

“观音娘娘,大慈大悲……我……我后悔了,我没用,我是一时想不开……”昏昏沉沉的低泣,宫女一边咳嗽一边自语,李大娘听见她的话,呆呆的看着自己,观音?

失笑间弯起眉眼,他悄然起身,躲在树后,也许让她误会能得到更好的效果。

“我要是观音就好了,想做什么做什么,何苦要做这番打扮?”喃喃自语,看着那宫女踉跄的离去,他身上的衣裙早就湿透,湿漉漉的贴在身上,整理好的头发也都乱了,现在的模样真是不能见人。

周遭又恢复安静,午后这里没什么人经过,一丛树木成了最好的遮蔽,他探首左右,附近没人,动作快速的脱下`身上的湿衣,铺在边上的假山上,只要晒上一会儿,再用掌力烘干,想必不用等太久就能回到偏殿。

外衫和亵衣脱下,露出平坦的胸口,皮肤白皙一如女子,却比女子多了肌肉轮廓,只穿着下面的长裤,衣裙全部解下,晒在一边,李大娘暗笑着想,在宫里做这种事的大概他是头一个。

“你是谁?”脚步声毫无征兆,突然在身边响起,他一惊,看到站在不远处的男子。

锦衣华服自不用说,头束玉冠,面容含笑,却有种不凡的威仪,见多了官家的人,李大娘确信对方的身份绝不是宫里的下人,是文官?还是武将?

“我是过路的,不小心经过这里,弄湿了衣物。”他满不在乎的回答。

湿透的头发还在滴水,半身赤`裸,站在河边的人举止言辞都很特别,突然出现的男人笑起来,他经过这里的时候看到有人救了那宫女,本以为是个女子,不想到了树后,“她”却开始脱衣,惊异之余他继续看下去,竟发现衣物的遮蔽之下,露出的是男儿身。

“不小心经过?又不小心弄湿了衣物?”走近几步,他看的更清楚,面前确确实实是个男子,头发披散在身上,浑身都淌着水,被沾湿的五官显得很漂亮,面目俊秀,气质有几分纤柔,却不见柔弱。

是个很漂亮的,有些女子气的男子。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愈加好奇,“我没见过你,你不是宫里的人,是谁?来做什么?”

“我来宫里几次,我也没见过你,你又是谁?是在这里做什么的?”既然已经让他看到这副样子,李大娘不加掩饰的回问,脱下的衣物被他绞下一地的水。

男人有趣的看着他的动作,随手取过一件弄湿的衣裙,一边绞干,一边看着他,“你都是这么回答宫里人的问话?若真如此,没有被治罪还真是稀奇。”

“什么样的身份我就给什么样的回答,你还没说你是谁呢?既然不知你的身份,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话。”不知道此刻算是什么情况,更没想到宫里还有这样的人,李大娘接过他递来的衣裙,和自己手上的一起铺放在假山岩石上。

男人没有再回答他,也不说自己是谁。

春末秋初,太阳光不算浓烈,微风轻拂,李大娘抱臂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对方一直看着他,像是在观察什么稀奇的东西,那眼神让他有些窘迫,有些恼怒。

“这位大人莫非是没事做了,才跑来这里?”河边的风吹到身上,吹起手臂上寒栗,他一瞬间的瑟缩被对方察觉,一件外袍落到他的肩膀上。

“我叫楚靖玄。”突然开口说出自己的名字,男人笑着说道。

“……太子?!”衣物从肩头滑落,李大娘瞪大了眼,无比震惊,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是这样的身份,像是被他这一刻的表情取悦,男人大笑起来。

“有这么吃惊吗?”落在地上的衣物被捡起,楚靖玄犹豫了一下,还是披在了他的肩上,“当心受凉,我可不想看到这个宫里有人为救别人而让自己得上风寒而死。”

“你都看到了?看到了为什么不救?”李大娘怒视他,一把扯下`身上的锦袍,塞回他手里,“还有,我不是女人,我没那么弱,不会就这么死了,多谢太子殿下关心。”

“我知道你不是女人,我都看见了。”目光在他胸口巡视了一番,楚靖玄没有被他的话激怒,手里拿着自己的袍子,他看着水里的白莲。

“在这座皇宫,每个人都要做好自己的事,所有的后果也都要自己承担,是生也好,死也好,都是自己做的选择,你说的不错,宫里人不会在乎死一个宫女,但倘若连她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性命,轻贱自身,还要别人怎么在乎?”

李大娘沉默,外衣再次披在他的肩上,面前的男人逐渐走远,“就算不是女子,受凉风寒,得了高烧一样会死人,别和自己赌气。”

风拂过,带起一截衣摆,浅银色的边,有一点点脱线,这件衣袍不是很新,似乎是穿惯了的,很得喜爱,李大娘垂首,摸了摸身上的外衣,感觉到上面传递过来的温暖。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第二次,还是在皇宫,但地点不再是御花园,而是太子殿里。

“听说太子召见,是想要定些绣品。”袅袅的身影走来,嗓音微低,却很柔和。

殿门被打开,女子的身影出现在楚靖玄面前,淡淡的唇色,微微的腮红,清澈明亮的眼神,这是楚靖玄第一次看到上了妆之后,穿着女装,被人称作“李大娘”的他,那个有趣的,男扮女装的男子。

倾辰落九霄番外君心谁许(三)

龙涎香散,飘渺如雾,安静的宫殿里有人高高在上,使得走进去的人每一步都不得不小心,就连脚下发出的声响都会让自己胆颤心惊,这就是皇族给人的压迫感。

轻巧的脚步落在地上,难辨雌雄,被人当做女子的男人没有像别人那样步履薄冰,就那么随随便便的走进去,站定身。

有女子的柔美,又有男人的利落坦荡。

他打量了他很久,像是在审视一件东西,李大娘不悦的蹙着眉,“你要看到什么时候?我是个男人又怎么样?不要以为你是太子,就有如何的了不起!”

一个包裹被往上扔过去,近身的侍从出于安全考虑想先确定包裹里是什么,被楚靖玄阻止,上面的绳结被挑开,露出熟悉的银边来,那是他上次披在他身上的外衣,仔细一看,衣摆上似乎多了些不同。

很细的丝线绣出边缘,曾经脱线的地方被完美的掩饰起来,天衣无缝。

“这是……”拿起外衣,楚靖玄显得好奇又疑惑,靠在椅上的姿势慢慢坐起,慵懒而尊贵。

李大娘想起对方的身份,后悔自己不该多此一举,皇家的人,就算再喜欢一件外衣,又哪会珍视到如此地步,更别说穿一件修补过的衣裳。

看见他的神情变化,楚靖玄笑了,“谢谢你替我补好它,宫里的人没有你这样的本事,不愧是名满江湖的‘李大娘’。”

不知道为什么这称呼到了他嘴里,就让人觉得有些刺耳,李大娘挥了挥帕子,“太子殿下过誉了,有什么事您吩咐,我回去还有事。”

“大胆!”侍从没见过这么无礼的人,他竟敢用这种态度和太子殿下说话!

李大娘知道自己身在哪里,自嘲的一笑,在江湖上自由惯了,不喜欢皇宫这种地方,虽然一样是弱肉强食,但江湖上的拘束要少的多。

“你下去吧。”楚靖玄拿着手上的衣物端详,音调低沉。

侍从察觉他的不悦,暗自疑惑。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莫非是因为这个绣花的男人?没想到太子殿下会如此善待一个不男不女的江湖人,他只能小心的退下。

李大娘也意外他的态度,却听上面传来话音,“本名李福,祖上世代都是读书人,自小受宠,幼年时遭遇家变,寄养于亲戚家,自那时开始对绣艺感兴趣,被视作异类,受人排挤,愤而出走,遇到你后来的师父……”

陈年旧事被一一翻开,细数过去,全是属于“李福”的曾经,包括那段被掩埋的感情。

“你调查我?”忍耐再忍耐,李大娘攥紧了帕子,举目怒视。

皇族要调查一个人不难,李大娘的身份背景也不算太过神秘,楚靖玄不否认,一手撑着扶手,他又追问了一个问题,“当初你没有穿女装,如今这样是为了男人?你喜欢男人?”

这个疑问,终于让李大娘忍无可忍,“是!我喜欢的不是女子,太子殿下打算怎么办?刻意召我进宫,就是为了要羞辱我的吗?”

伤口被人揭开,血淋淋露出里面的伤痕,他怒极反笑,一瞬间妖冶魅惑,叛逆的报复心一起,做出了让自己在下一刻就后悔的事——他几步上前,吻住了面前的男人。

相撞的嘴唇引发痛楚,李大娘尝到对方唇上的味道,被龙涎香和淡淡胭脂香包围的男人的气息,皇族的威仪,些许的惊讶,全部混杂在一起,混乱的同时让他恍悟起楚靖玄的身份,想要后退,却遇到环绕到他背后的手臂。

双`唇相贴,干涩的唇瓣被另一方的舌润泽,楚靖玄挑开他的齿,在他惊讶呆滞的时候潜入,徐徐的探索。

他没有吻过男人,这是第一次有人强吻他,没有激发他的厌恶,却让他更加的好奇。

口中尝到的不是女子的柔软,而有另一种难言的特别,没有佳人的软玉温香,有的是坚韧的属于男子的线条,唇上有胭脂的味道,极淡极淡的,有些撩动人心。

有什么蔓延开来,从相贴的唇一直往下涌动。

从没有想过会被一个男人挑起情`欲,楚靖玄将他放开,李大娘一脱离束缚,也连忙后退几步。

唇上的胭脂花了,有几点不明显的淡红印在楚靖玄的嘴边,闪动的眼神凝视着他,坐在椅上姿态随意,满身贵气的男人似乎显得困惑,舔了舔唇,嗓音变的有些低沉,“你过来。”

“太子殿下请恕小人先前无礼,璇玑坊里还有事,我这就要回去。”清醒过来,李大娘僵硬的笑了笑,他知道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得罪太子,就算是他也担当不起。

转身要走,背后的危机感让他加快脚步,突然被一股力量将他往后拉扯,“你冒犯了我,就想这么离开?”

手臂勒紧他的腰,身后的气息绝不陌生,那是男人的欲`望,李大娘顷刻间明白自己陷入何种处境,在这座皇宫里,尊贵肃穆的背后有多少荒淫他连想都不愿去想。

穿着女装入宫,又在四下无人的情况下亲近了太子,在对方看来,这根本就是刻意的勾`引!李大娘浑身僵硬,不能动弹,天!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停下挣扎,在他身后的楚靖玄从他脸色大变开始就慢慢放松了手,深吸几口气,往后退开,薄烟在香炉里飘袅,氤氲在他们之间,暧昧旖旎。

“对不起,我失态了,你走吧。”隔着龙涎香,楚靖玄的话听起来已经恢复冷静,敛目挥手。

没想到他会对他道歉,李大娘意外,同时又因为他的态度而感到被羞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们皇宫里的人是不是以为天下人都一样,会听任你们驱使?”

楚靖玄的气息紊乱,还未平复,睁开眼,笑着问道:“那你要留下?”

倾辰落九霄番外君心谁许(四)

他看着他,似乎感到有趣。

“我留下,太子殿下敢要吗?”不甘心自己处于弱势,李大娘迎视对方的眼神。

尽管被人称作李大娘,但李福毕竟是男人,无论是为了面子还是因为本身的骄傲,他都不容自己在这时候露出狼狈。

他的问题让楚靖玄微怔,发觉他的神情变化,李大娘愉快的转身,殿门将要被推开的时候,手腕猛的被人握住,“你说身在这个皇宫,身为太子,有什么事是我不敢?”

“只有我愿不愿意去做。”从后面贴到他耳边的低语,带着让人战栗的皇族威严,李大娘猛的醒悟,他又一次做错了,他不该挑衅一个从来都没有人违逆他的皇族。

他的与众不同全都被看做有趣和特别,他的挑衅让楚靖玄认真起来。

“跟我来,你就知道我敢不敢。”微笑着看他微变的神色,楚靖玄握住他手腕的力道一点都不放松,拉他朝殿后走。

来不及反应,李大娘脚步僵硬的跟随,一路上的宫女侍从目不斜视,似乎全然没有看见他们的太子殿下拉着一个“女子”往寝宫走,他们的目不斜视在李大娘看来便是习以为常。

但他不是那些用来寻欢的女子,他是个男人,楚靖玄真的能碰得了他?

“太子玩过男人?”他装的随意的问,轻松的态度和用词让前面走的楚靖玄皱眉。

“宫里也有,只是不在明面上而已。”他的回答在李大娘的意料之中,即便楚靖玄是太子,见惯宫里的一切,但一直以来名声都很好,从没有听说过有什么狎玩小倌或是喜好男色的传闻。

就像是一场赌局,他在心里暗笑,他的女装很容易让人混淆,但只要他脱下女装,看到和自己构造一样的男人的身体,不知这位太子还会不会有兴趣。

这不过是为了争一口气,是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为了自己的颜面而恐吓他的举动,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李大娘随着前面的男人走到寝宫。

楚靖玄关上房门,对自己突然的决定也有些意外,但这个“李福”如此随便的跟着他进来,莫非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事?

“把衣服脱了。”略显严厉的语气,李大娘发现他的态度和在殿上有所不同。

眼见楚靖玄已经有所改变,猜测对方也在后悔这件事,他脱起衣服的动作不慢,姿态轻松的解下外衣,露出平坦的胸膛,楚靖玄早就见过他半`裸的样子,没有什么表示,就站在床边看着他。

为了让对方彻底打消这个荒唐的念头,李大娘的双手在长裤的腰间停顿了一下,终于解下仅剩的衣物,身无寸缕的站在对方面前,“我是个男人,不用我提醒太子,太子殿下应该知道。”

“我知道。”不耐烦的打断他,楚靖玄自己也有些混乱,先前的欲`望在回到寝宫的路上逐渐冷却,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荒谬的事。

他连侍寝的宫人都不多,尚未娶妃,虽然算不上洁身自好,但也从没有荒唐到去找个男人来满足好奇的地步,先前的那个吻,真的让他迷`乱了。

“过来。”他坐到床边,对李大娘伸出手。

从关住的窗口上透出光亮,光线落在赤`裸的人体上,这是男人的身体,比少年成熟的多,虽然骨架略微纤细,但绝不会被误认为女子,毛发比一般男人颜色浅淡,上着妆的容颜,清丽俊秀,衬着修`长匀称的身材,线条漂亮柔韧。

脚步迟疑,他看起来似乎也在犹豫,坐在床`上的太子笑了笑,起身走近,将他赤`裸的身体圈进怀抱,“你如果后悔的话,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将之前感受到的欲`望归结于男人的冲动,听见他的劝说,李大娘更确定自己的猜测,“太子本身爱的是女儿身,何必勉强,放我离开就是了。”

“我也想知道,我是不是在勉强。”寻到他的唇,楚靖玄细细的吻下去,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从嘴唇,到牙齿,舌尖,柔软湿润的内壁,一一描绘。

他在怀念先前的感觉,如他所想,还是这么美好,比女子纯粹的香软更多了些东西,对他的这个吻,怀里的人似乎还有些惊讶失措,让他顺利的深入进去,品尝的更彻底。

淡淡的胭脂香比女人身上的干净得多,又没有很多男人身上都有的汗味,看起来是成年男子,反应却有些像少年,竟然显得青涩,似乎拨开了外面的衣装,才真的显露出他的本质来。

比楚靖玄自己预料的都快,他的身体再度热起来,气血沸腾。

“放开我……”察觉身下碰触到的热度是什么,也发觉自身的变化,李大娘暗骂自己,他确实遗忘过去太久,忘了连他自己在内,男人都是禁不起挑`逗的。

“你说的太迟了。”将他困在自己臂弯里,楚靖玄拔下他头上的发簪,青丝如瀑,顷刻间飞扬而下,楚靖玄不知道之后会不会后悔,但他确定,倘若此刻放过眼前的人,他一定会后悔。

李大娘被他拉到床`上,想拔针的时候,发现他的绣花针随着衣物一起掉落在地,床`上的帐幔被解下,一转眼,身上多了一个人,朝下注视的男人的面孔,写满欲`望的痕迹。

“太子殿下!”他的身体紧绷,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程度。

“我在这里。”笑容变得深沉,楚靖玄俯身吻了吻他的头发,分明已经不想等待,他却吻了他的头发,李大娘怔忡。

太子楚靖玄在民间从不是一个有好口碑的太子,不差,但也不好,对朝政不太热衷,没有做过什么大事,所以也没有引起百姓的关注,但此刻,他突然发觉他远离朝政背后的温柔。

不理会朝政,让二皇子发挥自己的才能,是不愿加深兄弟矛盾,不赴边境,不影响安陵王在军中的威信,独身事外,是一分洒脱,真正做到没有野心,这比拥有野心并且付诸于行动要难。

“在想什么?想逃走吗?”轻轻的笑,气息吹到李大娘的耳中,楚靖玄此刻没去想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他只忠实于自己的欲`望,身下的人虽然是个男子,但这没有成为他的障碍,他知道该怎么做,也期待将会得到的东西。

倾辰落九霄番外君心谁许(五)

李大娘确实想逃,他只是个平民百姓,是个江湖人,万万不能与朝廷扯上什么说不明白的关系,何况对方的身份还是太子。

“我认输……”在他身上摸索的手指让他呼吸混乱,他按住摸到他腿根的手,轻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请太子殿下放开我,是小人的错,不该质疑殿下威仪,我……”

“迟了。”楚靖玄打断他的话,手指点在他的唇上,也回以微笑,“你既然跟我进来,就该知道会发生什么,如今后悔已经迟了。”

微热的呼吸从耳边拂过,楚靖玄压着他的身体,贴在他唇边低语,亲昵的就像是情`人,但他们不是,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也许从一开始他们见面的方式就不正常。

细密的吻从他唇上到颈边,一直延伸下去,微热的手指在他身上摸索,他被人称作李大娘,扮作个风情万种的少妇,但他仍旧是当年的李福,因为那段过去,他对选择伴侣一直很小心,所以也一直没有真的与人交`欢到最后。

压抑的欲`望禁不起半点折磨,楚靖玄的手段高明,很快就让他沉溺于他给予的快乐,蠢动的手指,火热的嘴唇,摩擦在丝质的被面上,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变得敏感起来。

像是巡视般在他身上各个地方点火的手掌,终于寻到最隐秘的缝隙,在里面擦出火焰,李福像是将要溺死在水中的游鱼,不知道是要迎合还是该挣扎,脑中一片混乱,仿佛被什么撞击过,思绪无法凝聚。

被欲`望掌控的身体颤抖紧绷,身上的感觉不全然是愉悦,但就算中途感觉到痛苦,他清醒过来想要逃开,之后又很快被对方的温柔捕获,与熟知情事的皇族相比,他的离经叛道成了微不足道。

楚靖玄一直在看着身下的人,观察他的反应,他看到微微张开的唇,散落枕上的长发,起伏的胸口泛出薄红,那层白`皙慢慢被绯红的颜色侵蚀,睁大的双眼变得迷蒙,像是蒙上雾气……如同要哭泣般的,让他顿时有些怜爱。

他知道他不是女人,也知道那不是泪水,但那股心头泛起的怜惜还是令他放轻了进入的动作。

将要沉溺的鱼终于溺毙在水里,身体整个僵直,李福抬起头,猛的吸气,他被困在楚靖玄的臂弯里,和他身体相贴,楚靖玄就连汗水的味道都像是带了香气,那熏香的味道有皇族的尊贵,慵懒的,让人继续沉溺下去。

晃动的帐幔里,两道人影纠缠,外面的天色慢慢变黑。

夜色已深。

当李福从床`上醒来,他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纠缠交叠的人体,汗水碰撞,探索到最深处的热度,快意极限时的呐喊,喘息声,低吼声,男人的手臂抱紧他的力量,喷涌在他颈边的灼热的呼吸……

他居然,和楚靖玄做到了最后。

翻开被褥,他看到自己身上遍布的红印,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沐浴的,记忆中只有始终相贴的热度,床的另一边没有人,楚靖玄已经不在,残留在空气里的是只有皇帝和太子才能用的龙涎香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情`欲的气息。

飞快的起身,在察觉到某处的痛楚之时咬紧了唇,他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物,穿戴整齐,每一个动作都让他感到不自在,更让他不自在的是这个地方和这张雕花的床,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他犯了什么错。

也许楚靖玄和他一样有这种认知,所以才避开。

自嘲的轻笑,他打理整齐之后悄悄走出房门,是从正门进来的,他必须从正门出去,穿过太子殿的宫门,他在遇到守卫盘问的时候回答自如,说是教了太子殿下的侍人如何绣花,所以到了这时候才走。

守卫不疑有他,即刻放行,他坐上马车,片刻不停的回到璇玑坊。

“主子出了什么事脸色这么难看,宫里的人刁难你了?”贴身服侍的丫头好奇的问,从他进门开始,她就觉得不对,李大娘走路的样子从没有这么慢,这么古怪过。

“没有的事,你下去吧,叫人打水来。”不和她多话,更不能说发生了什么事,李福表情僵硬的坐下,不断在心里暗骂,骂自己也骂楚靖玄。

他是昏了头才会和他做出这种事,那个太子也是疯了才会真的要了他,在当年他都没有和柳长安做的这样彻底,却在今日被楚靖玄那样的手段轻易征服。

不甘心,但事已至此,再不甘心又能怎么样?他不是黄花闺女,更不是对方强要的他,他自己也有责任。

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本来是打算将这天的事连同不想回忆的过去一起埋葬,没想到半个月过后,宫里又传话来了。

“大娘,宫里又来人了,要你进宫去呢!”不明真相的绣娘笑着对他说,对璇玑坊的绣品如此受皇族的欢迎感到一种荣耀。

李福拧起眉,“是谁找我?这里可不是宫里专用的绣坊。”

“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侍人,上回你教的好,这回才叫你去,你可别不识抬举。”宫里来的传话人挑着眉眼朝他呼喝,李大娘冷笑,叮叮叮,三声轻响,三枚绣花针从传话人的耳边擦过。

只擦破一点皮的程度,留了三道红印,比猫抓的痕迹还轻,但其中拿捏的力度、角度,只要有一丝偏差,就会射穿耳朵。

“你去回话,就说我会去的。”微笑着看到那个传话的侍卫直冒冷汗,他收回手。

会用这个理由找他的,除了楚靖玄,要不然就真是他身边的侍人。

侍寝的还未得名号,便叫侍人,倘若有聪明的侍人见到他在楚靖玄身上留下的痕迹,又听说他离开时候对宫门守卫的借口,就会猜到其中的古怪,只不过,楚靖玄应该不会容他身边的人打听那么多事,那剩下的答案只有一个了。

是楚靖玄要见他。

倾辰落九霄番外君心谁许(六)

他不知道再见面还有什么能说的。但宫里下诏,他不得不去。

上了马车,去往皇宫,一路上他都在猜想,他猜测是不是楚靖玄后悔那天的事。毕竟以太子的身份,倘若传出那种传言,可算是皇家的一桩丑事,无论底下是怎样,皇族必须顾全表面上的威严。

他是想要他别说出这件事?还是干脆就杀人灭口?

坐在马上上胡思乱想,李大娘自己都觉得可笑,虽然他和楚靖玄之间发生了一些不该发生的,但以楚靖玄的为人应该还不至于作出这样的事,就如所有人的感觉,太子楚靖玄不是这样的人。

楚靖玄是个还算正直认真的太子,在朝廷和百姓眼中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无心朝政。

“你来了。”

“我……唔!”

什么正直?什么认真?天杀的!这些话他以后死也不信!

再一次来到皇宫,进入太子殿,他得到的唯一回答是自己的呻`吟,身体燃起熟悉的热度,所有的疑惑都被海浪般涌上的感觉冲去,脑中无法思考,只有靠近皮肤的热,滚烫的触感将他灼烧,最深处被搅动,

被动的摇摆身体,他抓住床褥,散下的衣衫还在床榻上,脑后被楚靖玄托起,让他不得不迎合的抬头,承受他落在唇上和颈部的吻。

急切的需索耗费他所有的体力和心力,他万万没想到楚靖玄见他的目的居然是为了这种事。

“对不起……”耳边听到温柔的低语,动作却没有半点停滞,楚靖玄在他身上四处点火,拈弄所有能挑动他欲`望的地方,经过上一次,他显然已经发现他身上的敏感处。

就在片刻之前,一切还不是这样,李大娘从马车下来,在侍从的引领下来到太子殿。

出现的果然是楚靖玄,还没将心里的疑惑和准备好的嘲弄全部说出口,他就被楚靖玄抓着往偏殿走,穿过回廊便是寝宫,他没问出口的疑问再也没机会开口。

他被带往那张熟悉的床,这一次他看清了雕花的木栏,看到床两边的帐幔,更熟悉的是解他衣物的手,还有那双注视他的带有欲`望的眼。

被掌控的身体和他的思绪一样混乱不堪,不自觉的回应身上的热度,抬起手环抱住对方换来更猛烈的浪潮,耳边的私语他无法听清,似乎只是无意识的呢喃,又像是在问他什么,再一次,像是情`人那般交颈缠绵……

心跳渐渐平复,喘息着让自己放松,他睁开眼,有些懊恼,然后感觉到身边的重量。楚靖玄还没有走,就躺在他身边。

“我知道你醒了,为什么不说话?”嗓音带着情事后的慵懒,楚靖玄的语声就在他耳边,他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体温,床幔里还有一股仿佛散不去的浓稠的味道,让他脸上莫名的升起热度。

原来是上一次让这位太子食髓知味了,理清自己心里的想法,他转头,对他笑了笑,“我是不是该谢谢太子恩典?”

因为之前的呻`吟和叫喊而嗓音嘶哑,他清了清嗓子,力图镇定。

“你就想说这个?”楚靖玄叹了口气,手指划过他的嘴唇,几点残红还在李大娘唇边,亦男亦女的脸,干净漂亮,却有种说不出的,诱`惑。

被诱`惑的男人侧身吻他,李大娘起先有些抗拒,然后又变成回应,事已至此,他不知道这个吻里面是否有什么含义。

被放开的时候,他避开了楚靖玄的眼神,若无其事的掀开被褥,“我要回去了。”

起身穿衣,他尽量让自己起身的动作显得自然,但之前的需索无度还是让他的腰部不自觉的轻颤,身后环绕过一双手臂,又一次,替他把衣物披在肩头。

但这次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情况完全不同,李大娘拉起衣襟,暗责自己,当初他就不该在树后晒衣裳,更不该在后来招惹这个太子,以至于……

咬牙暗骂,他穿完衣物,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也不去看楚靖玄,他怕他一时忍不住杀了这个贪得无厌的“太子殿下”。

出了宫门,回到璇玑坊,他只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他不想和朝廷攀关系,更不想和楚靖玄更加牵扯不清,只不过事实证明这是他一个人的想法,之后的一个月内,他被宫里召唤了四次,每一次召见他的人都是楚靖玄。

搂抱亲吻,肌`肤相贴,汗水交融……

“你是要把我当成男宠?我警告你,楚靖玄,你不要太过分!逼急了大娘我,就算你是太子,我也照杀不误!”怒气冲冲的站在房里,一身女装的男子柳眉倒竖,气势汹汹。

回应他的却不是预想中的不悦,而是楚靖玄的笑声,愉快的笑,温柔的眼神,朝他伸出手,“你过来。”

“做什么?”警觉的看着他,李大娘不进反退。他怕自己又一次陷入无法自控的情`欲漩涡,时不时的召唤令他的身体对这个男人产生了熟悉感,最亲密的接触,让他本能的不设防备,他对他的碰触没有招架之力。

“不做什么。”轻声回答,楚靖玄起身拉近他,抱在怀里,挣扎了许多次,没想到他还是又把他叫来了。

对他而言,这个穿着女装的男子成了一种诱`惑,像是品尝禁忌般的愉悦,令他难以忘却,所以他三番几次的召见他,只为了再度品尝那份愉悦,这是任何女子都给不了的感觉。

他喜欢抱着他,看他在身下神智混乱眼神迷蒙的样子,有时候怒视,有时候又露出几分矛盾挣扎,是男儿身,却让他想要好好疼惜。

“你又……”才出口的话被亲吻吞噬,李大娘怒视对方。

回应他的是淡淡微笑,隐藏着几分雍容的狡黠,楚靖玄将他放开,又在他耳边低语。

“对不起。”

“你到底在对不起什么?”每一次他都这么说,但李大娘完全不理解,“殿下想要道歉的话不如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我不是你的侍人,我也不是女人!”

“我没有把你当女人,但我就是想要你,我还无视你的意愿,每次都召你进宫,所以对不起。”解释加回答,楚靖玄的态度很认真,“不过,倘若你不喜欢,为何还要来?既然你连杀我都敢,抗命又有什么不敢的,而且你知道,我不会用你的璇玑坊来威胁你。”

看到他语塞,楚靖玄低笑,没有放开他,“我没有把你当做侍人,那些女子我已经许久不碰。”

“你是什么意思?”李大娘正色抬头,他弄不懂楚靖玄的想法,对他这个江湖人来说,皇宫太复杂,“我不会猜你们皇族那些七弯八绕的心思,有话就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小福。”楚靖玄忽然这么叫他,抚着他脑后的发。

他心口一颤,眉头微蹙,却见面前的男人又笑了起来,什么都没说,轻轻抱着他。

这一次没有更多的肢体接触,他们两个人就这么拥抱着,但李大娘的感觉却比任何一次都要奇怪。他到底想怎么样?

到底想怎么样?这是楚靖玄自己也想知道的,这些日子以来,自从他抱过这具身体,这具完全属于男人的身体,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就是想念他的味道。

起初只是好奇,而且他确实喜欢这个李福,只是喜欢,然后他抱了他,感觉出人意料的难以忘却。他以为是第一次尝试抱男人,令他感到新奇才会难忘,没想到之后的每一次,都让这种难忘更加深刻,甚至任何其他人都难以替代。

有时候并不是想要做什么,但为了看他在身下的表情,看他不甘愿又沉沦的摸样,他会刻意找他来,只为了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心里的那股骚动越来越强烈,那是想要将这个清丽俊秀的男子占有的欲`望,不只是身体,而是所有。

他知道这是他的大意,他以为只是一次尝试,没想到……就此再难放开。

“小福,以后经常来陪我吧。”低低的耳语,有些叹息似的放松。

李大娘轻哼,“你以为你是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召见我也不会来。”

“你不来,那我去找你?”

“你找我做什么?我的璇玑坊不是你的皇宫。”

“但那里有你。”在他唇边轻吻,楚靖玄回答的随意。

“你……”李大娘瞪大眼,皱了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要我说出来吗?”亲了亲他的脸颊,楚靖玄微笑。他到底想怎么样,这个问题早就有了答案。

手指穿过挽起的头发,拔下上面的发簪,楚靖玄环抱住面前的人,嘴唇贴到他的耳边。

轻轻的,呢喃似的私语,像耳边的吻一样,温柔的打动人心,李大娘被抱住,听到这些话,忍不住扬起嘴角,又压抑着忍住,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答应你?”

倾辰落九霄番外君心谁许(七)

“每次我召见,你都会来。”语调缓慢,楚靖玄的眼神另有深意,话中所指,让李大娘无言以对。

“不要骗自己,你不是会畏惧权势的人,你为何而来,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笑语轻浅,楚靖玄柔声低问,没有等到回答,又安抚似的轻拍李大娘的后背。

“我不是那个柳长安,我不会让你受委屈,我也不在乎你穿的是男装还是女装,我不会逼你改变言行,不怕被人知道我喜欢的不是女子。”温柔的耳语,热的像要融化心里的坚持。

龙涎香在周围环绕,贵为太子的男人说着这些话,李大娘的笑容变得勉强,最终忍不住眼眶里的些许湿意。

“笨蛋!你是太子!”而他是个江湖人,皇家高高在上,武林之中鱼龙混杂,他李福怎么能……

“我是太子,所以我可以要什么就有什么。”楚靖玄抬起他的脸,“我要你。”

玩笑似的话语里,有清晰可见的认真,楚靖玄说的不是玩笑话,他是认真的,真的决定要一个男人,“不是男宠?不是侍人?”李大娘和他对视。

“不是男宠,不是侍人。”楚靖玄失笑,抵着他的额头,“就是李福,还有楚靖玄。”抛开身份,他就是他。

“很好,如果你真的敢把我当男宠,当心我阉了你。”几枚绣花针拈在指间,李大娘语出威胁,楚靖玄大笑,将他抱在怀中。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李福自问。

也许从那时,从河边树下相遇开始,那件穿旧了的锦衣和落在肩头的温暖,就已经让他动心,床`上的温柔相待,更让心里的某一处悄然沦陷,唯一阻止他全心投入的是对方的身份。

一个是太子之尊,皇位的继承人,一个是江湖闲人,亦男亦女、离经叛道,倘若真是有情,也不知何时就会结束。

这是李大娘心里早有的想法,纵然他相信楚靖玄不是玩弄感情的人,但他们两人之间的鸿沟并非简简单单就能去除,他可以不在乎身份,楚靖玄可以不在乎身份,但皇族、但天下人,谁能不在乎身份?

他让将要继承皇位的男人为他而动了心,但他不可能为后,楚靖玄也不可能为他放弃整个天下。

李大娘是这么想的,但是,他又错了——

太子殿的某间房里,四人对坐。

“……不错,我要寻的不是物,是人,是我炎朝的另一位皇子,我的亲兄弟。”楚靖玄低声重复,转头去看李大娘,“我要他继任太子之位,如此我才能从这个皇宫脱身,与你携手江湖。“

“靖玄?!”李大娘倏然从椅上倏然站起,看着他,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在说什么蠢话?你难道要舍弃自己的皇族身份,要放弃太子之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在放弃整个天下!”

他气怒不已,诧异万分,楚靖玄却显得很平静。

“倘若我继续当这个太子,倘若我能顺利登上皇位,成了新帝,终是要选妃的,到时你怎么办?就算我能想办法封你为妃为后,但你本是个男子,难道我能要你像其他女子一样在后宫等我?与那些妃嫔在后宫之内明争暗斗?”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喜欢扮女人,你只是不甘心别人因为你偏爱同性而看不起你,所以才有意离经叛道。”

挽起的头发被放下,长发披散,又被一双手束起,拿帕子沾了茶水,脸上的妆面被轻轻擦抹,“我不想委屈你,喜欢男子没什么,我也不怕给人知道,我情愿为你放弃天下。”

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也不在乎你穿的是男装还是女装。

我不会逼你改变言行,不怕被人知道我喜欢的不是女子。

所有的话,他从未忘记。

不是甜言蜜语,而是说到做到。

喉间有什么让李大娘哽咽,颤动几下,难以开口,无数次的交颈缠绵,无数次的夜下温柔,耳边的温柔细语从不是假的……

和那对兄弟一起牵扯进江湖与朝廷的恩怨和阴谋,经历过短暂的分离与毒药的折磨,最终,他为他放弃了继承皇位的机会,二皇子楚青韩登基为帝。

春日细雨蒙蒙,推开窗,眼前的景物也是迷蒙的,空气里有泥土的芬芳,潮湿但清澈,凭窗而立,身披长衣的男子回过头,“你会不会后悔放弃皇位?而今坐在帝位上的是楚青韩,你真的甘心吗?”

“他为帝比我要适合的多。”对此床`上的男人没有多做评价,倘若不甘心,当初他就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更衣吗?”少了宫里侍从的服侍,他成了侍候别人的人,这个“别人”对他而言是最重要的人,拿起衣裙,他走到李大娘身边,“小福,过来,我替你穿衣。”

而今的楚靖玄还有王爷的身份,但已全然不理宫里之事,甚至没有在王爷府里久住,而是住在了璇玑坊,放下帝位之后他当真不在乎一切,江湖人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璇玑坊多了位长住的客人,似乎与李大娘关系匪浅。

被人服侍惯了,如今在璇玑坊,楚靖玄对服侍人乐此不疲,不在意李福穿的还是女装,他解下披在对方肩头的外衣,举起手中的罗衫,李大娘伸手套上,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物。

“穿腻了?”发觉他的眼神,楚靖玄笑着问他。

挑了挑眉,李大娘耸肩,斜着眼看他,“女装比男装麻烦的多,你这么熟练,当初替多少女子穿过衣?”

“当初?我连替她们解衣都不需要。”身为太子,侍寝的女子早就做好准备,衣物都是最简单薄衫,轻轻一扯衣带便身无寸缕,何需他来解。

“要说熟练,那也都是替你穿衣练的,你知道。”向他解释,楚靖玄吻了吻他挑起的眉梢,“一会儿还要出门吧?我陪你。”

“让王爷陪小人去,小人真是担当不起。”一挥绣帕,穿好衣物的李大娘笑着往外走,楚靖玄跟他出门,知道他是为何生气。

“别气,我身边都没有别人了,你真舍得不理我?”放软语调,他拉住李大娘的手。

李大娘回头瞪了一眼,嗔怒,“难道你还想要别人?”

“没有别人,只有你。”不担心他生气太久,楚靖玄笑着回答,他的笑容让人难以抗拒,纵然已放弃皇位,但他毕竟还是个皇族,举手投足间自有种旁人不及的魅力,对此,李大娘是又爱又恨。

“行了行了,谁真的计较你的过去,那时候你都还没遇见我呢。”忍着笑,一甩手,他径自往前,楚靖玄走到他身边,方才一番午睡也是他要求的,下午他们要出次远门,有批东西非常重要,李大娘打算亲自带人送去。

为了让旅途不至于太过劳累,楚靖玄拉着他一起午睡,起来之后这便上路。

热闹的街市上人来人往,他们身后是运货的马车,楚靖玄和李大娘分别骑在马上,若是不知底细的百姓看来,当会以为他们是一男一女,一对佳侣,知道李大娘是谁的江湖人却都在看着楚靖玄,传闻他是王爷的身份,不知是真是假?

才走了一段,前面忽然有骚乱,将路堵住了。

“去去去?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没看到我们大人正赶着出门吗?那是朝廷里的大事,若是耽搁了,你们能担当的起?”一口官腔的胖子呼喝着,准备赶走挡在路上的一对夫妻。

倾辰落九霄番外君心谁许(八)

那对夫妻正在吵架,男的骂女人不知廉耻勾`引男人,女的骂男人出入烟花之地,狎玩小倌,好好的家业被其败落,两人越吵越大声,引起百姓围观,拥堵的人群就挡在路的中央,前后的人都无法通过。

有官家出行,也被堵在路中间,管事正破口大骂,女人向他哭诉。

“这位大老爷!您来评评理,我家这个没用的东西他喜欢男……”

“啪!”一个耳光挥过去,打断她的话,恼羞成怒,男人气的脸色通红,“闭嘴!你个贱`货!”

“你有胆子做难道就没胆子说?我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你……”

“再说我砍了你!”举起腰间的刀,男人一气之下就要动手,眼神一偏,忽然看到坐在马上的人,顿时脸色一变,“福弟?”

李大娘也很意外,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柳长安,他看起来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就是精神很差,再看不见以前斯文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些许市侩和暴力,眼神浑浊,衣衫虽然整齐,但已不是他当年认识的柳长安了。

他没有应声,像看个陌生人那样无动于衷,柳长安却痴迷的看着坐在马上的他。

一身女子打扮,坐在马上的人那副神情,那眼里的光彩像是凌空的凤鸟,顾盼之间风情流动,还是像当年,有女子的柔和,更有男子的潇洒,甚至比那时候更俊俏,更惹眼。

“不和他答话吗?”楚靖玄在马上侧了侧身,靠到李大娘身边低问。他已经从柳长安的话里听出他是谁,顾忌太多,因为怯懦而放弃珍宝,这个柳长安虽然可说是他的情敌,但从不在他的眼里。

“当时我就和他说过,恩断义绝,再不相认。”收回目光,李大娘有些感慨,若非当初的柳长安,他不会做女装打扮,也就不会与楚靖玄那般相识,世事难料莫过于此。

“要不是他,不会有我的今天,说起来我还应该好好感谢他。”笑着转头,眼里没有一点失落或起伏,他的神情自然,楚靖玄放下心,在马上拉住他的手,李大娘回了个笑脸给他,灿烂明媚。

似乎连阳光都失色的笑脸,柳长安失魂的站立,他的结发妻子见他把刀,早就哭倒在地上,官府的人见状,几个衙役将她架起拖到一边,柳长安握着刀被人扣下。

“光天化日竟敢动刀杀人?你的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我们大人就在这里!你竟敢藐视我们大人!”管事瞪着眼怒骂,衙役要将柳长安羁押在地上,他这才回过神,举刀相搏。

“我没有杀人,我只是吓吓她而已!大人听我解释!”边抵抗边辩解,他已无暇去想李大娘身边的那个华服男人是谁。

“赵秉——”混乱之中,带着威仪的话音响起,压下所有人的叫嚷。

“哪个胆大包天的,竟敢直呼我们大人的名讳……”管事继续咋呼,坐在官轿里的人却匆忙探了探头,看清了坐在马上叫他的人是谁,连忙拉住多嘴的管事,从轿子里出来。

“下官不知是王爷在此!请王爷恕罪!”赵秉行礼参见,周围的衙役见状统统跪下,一时间地上齐刷刷的跪了一地。

百姓们这才知道这里还有个王爷,不明就里的全部跪下,霎时街道上安静了。

柳长安举着刀,呆愣的看着马上的那个男人,王爷?他那个福弟当真勾搭上了一个王爷?

从他的眼神都能看出他的想法,楚靖玄安抚的握紧掌心里的手,笑着往下看,“有人要谢谢你,我也要多谢你,若非是你,我不会得到我的珍宝,他不是女子,但为他我放弃皇位,放弃天下,至今没有后悔,当初你放弃他,不知你今日有没有后悔?”

柳长安呆愣,无法回答,他怎会想到居然会有今天,他娶了个不爱的女人,个中滋味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走吧,再不赶路时辰要来不及了。”没想到楚靖玄会当街说出这些话,李大娘不自在的轻咳,嘴角却露出明显的笑意。

敢爱他,敢为他这么做,楚靖玄从来没有违背自己的话,他不会让他受委屈,一点点都没有。

放弃皇位的永安王,原来是为了一个男人?

百姓窃窃私语,马车的车轮再次滚动,为首骑在马上的两个人牵着手,慢慢穿过停滞的人群,传言得到证实,在他们离开后街市沸腾起来,人声嘈杂,都在议论刚才的事。

有人诧异有人敬佩,有人觉得不解也有人完全理解,混乱之中,柳长安呆立,赵秉听了楚靖玄临走的吩咐,让衙役把他放开,不再治罪,令其快点带着妻子回去。

堵住的道路通畅起来,柳长安久久站在街头,心情复杂,脸上像火烧似的,与永安王相比,他简直要无地自容,当年他也许是做错了。

李福再也不是他的福弟了,那是只凌空的凤鸟,原来是他一直配不上他。

“走吧,回去。”推了身边的妻子一下,他往前走,回头问她,“倘若我休了你,你去找那个男人,他会不会对你好?”

当年的张家小姐,如今的柳夫人擦了擦眼泪,惊讶的看着他,“……你要放我走?”

柳长安叹气,苦笑,不知现在要从新开始还来不来得及。他也要找一个真心对待的人,他不想一错再错。

遥望远处,车队已经消失在人群,但那一双身影一直在他的眼里,留下些复杂的味道,有懊悔、有羡慕、还有嫉妒和苦涩惆怅。

“明天开始,我要穿回男装!”兰花指拈着帕子,李大娘看着前面的路,抿唇而笑。

“哦?是穿腻了,还是嫌弃麻烦?”不太意外的看了他一眼,楚靖玄笑问。

马匹停下,亦男亦女的男子笑的愉快,“如今大家都知道你爱的是个男人,总不能老让人看到你身边出现的是女子吧?”

“好,随你,反正我的小福男装女装都好看。”抓过他的手轻吻,楚靖玄眼里划过温柔。

这不过是个借口,他们两个人都知道。与过去彻底告别,他不再需要穿女装的理由,他是个男人,爱的也是个男人。不怕天下人知道。

“小福,赶路,你还想不想早点到了?”打断他的出神,楚靖玄捏了他的脸颊一把。

李福拍开他的手,“我在想明天穿什么衣裳,浅青的好不好?还是白的?”

“什么都好……”楚靖玄低声耳语,“不穿也好。”

“不穿?你又不是没看过。”瞥了他一眼,李福笑着扬鞭,眸色激荡,魅人心魄,在楚靖玄要抓住他的那一刻策马而去。

车队前行,滚滚车轮声里,笑声飘荡,两人并骑远去。